← 返回列表

序章二 · 阁楼上的占星盘

阁楼的木地板总是凉凉的,即使楼下烧着壁炉,热气爬上来的时候也要被屋顶漏下的风削掉一半。

星涟盘腿坐在绒毯上,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壳书,纸页泛黄,边角卷了起来,像是被很多人翻过很多遍。她不认识封面上的古老文字,但迪娜妈妈说,不用认识,那些字自己会跑进脑子里。

"闭上眼睛。"

迪娜坐在她对面,盘腿的姿势和星涟一模一样,只是身形更小一些,像个没长大的姐姐。她手里捧着一只黄铜占星盘,边缘刻着细密的星轨纹路,在天窗漏下的微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
"星星不是用眼睛看的。"迪娜的声音比平常轻,像怕惊扰什么,"是用这里。"

她的手指点了点星涟的额头。指尖有点凉,带着一点金属和旧书混合的气息。

星涟听话地闭上眼。

黑暗中,起初什么都没有。只有楼下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,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然后是阁楼木梁细微的吱呀,像是老房子在伸懒腰。她闻到了迪娜身上惯有的味道——淡淡的星尘,混着一点点肉桂,那是蝶后妈妈下午烤苹果时留在她发间的香气。

"呼吸慢一点。"迪娜说,"让黑暗自己亮起来。"

星涟调整呼吸。她学过这个,古典魔法的基础课里,第一步永远是呼吸。吸进清冽的空气,呼出身体里乱七八糟的念头。三次之后,她忽然感觉到了什么。

不是光。是位置。

她"知道"头顶正上方偏北十五度有一颗星,很亮,很稳,像一个沉默的看守。她也"知道"东南方向有一颗稍暗的,正在缓慢地、几乎不可察觉地偏移轨迹——那是它自己的轨迹,不是天穹转动的错觉。

星涟睁开眼。

"那里。"她伸出手指,越过占星盘,指向天窗的某个角度,"有一颗很稳的。还有那里——"手指移动,"——那颗在动。"

迪娜没有立刻说话。

黄铜占星盘在她手里倾斜了一小寸,盘面上的星轨刻痕接住了从天窗漏下的星光,投出一小片细碎的光斑,落在星涟手背上。迪娜的目光跟着星涟的手指移动,先是落在她指的第一个方向,然后是第二个。

她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
"哪颗在动?"迪娜问,声音依然轻,尾音却多了一丝星涟听不懂的东西。

"那颗。"星涟指向东南方,"紫色的。它不应该是紫色的,但它就是紫色的。而且它在……叹气。"

迪娜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占星盘的边缘。

盘是铜的,边缘有防滑的细纹,那些纹路此刻深深压进她的指腹,留下淡淡的红痕。星涟注意到了——她总注意到这种小事,比如妈妈笑起来时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,比如蝶后妈妈紧张的时候触角会微微颤动,即使她以为藏得很好。

"叹气?"迪娜重复了一遍,像在确认自己没听错。

"嗯。"星涟点点头,眼睛在暗处显得特别亮,"它不疼,也不难过。它就是在叹气。像……像外婆说'哎呀这孩子'的时候那种叹气。"

她形容得很笨拙,但迪娜听懂了。

阁楼里安静了很长时间。安静到星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和楼下壁炉里木柴爆裂的脆响交叠在一起。迪娜的目光从天窗移开,落在星涟脸上,停留了很久。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,星涟分辨不出来,只觉得妈妈此刻看起来……很远。

不是距离上的远。是妈妈明明坐在她面前,却像是同时站在另一个她够不到的地方。

"小涟。"迪娜终于开口,声音比刚才哑了一点,"你告诉我,盘上有几颗星?"

星涟低头看向黄铜占星盘。盘面上刻着标准的十二宫星图,主星七颗,辅星十四颗,是教科书上的基础配置。她数了数。

"二十一颗。"她说。

然后她顿了顿。

"不对。"她的手指悬在盘面上方,慢慢移向一个空白处,一个没有任何刻痕的位置,"还有一颗。在这里。"

迪娜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
星涟的手指正指着盘面正中央偏西的一处空白。那里本该什么都没有,只是一片打磨光滑的黄铜底面。但星涟"知道"那里有一颗星——一颗比其他的都暗,都沉,都……悲伤的星。它不在任何教科书里,不在任何星图上。它就在那里,沉默地悬着,像一只闭着的眼睛。

"它叫什么?"星涟问。

迪娜没有回答。

她的嘴唇微微张开,又合上,像一条被打上岸的鱼。星涟从未见过妈妈这个表情。迪娜永远是笑着的,或者假装生气的,或者眨巴着眼睛撒娇的。不是这样。不是这样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推了一把、差点摔下去的样子。

楼梯口传来脚步声。

木质的楼梯在老房子里总是响,第三步会特别吱呀一声——星涟早就记住了这个声音,就像记住家里每扇门的脾气。第三步响了。蝶后走了上来,手里端着两只杯子,热气从杯口袅袅升起,带着蜂蜜和洋甘菊的甜味。

"该休息了。"蝶后说。

她的声音和往常一样温和,尾音微微上扬,像是一个陈述句里藏着一个不让人拒绝的句号。她走到毯子边上,盘腿坐下,把其中一只杯子塞进星涟手里。杯壁的温度刚好,不烫手,暖融融的。

"小涟刚才认出了二十二颗星。"迪娜说,声音已经恢复平常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,"包括……那一颗。"

蝶后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秒。

只一秒。星涟数了。然后蝶后把杯子递到唇边,喝了一口,说:"是吗。那小涟比妈妈小时候还厉害。"

"妈妈小时候能认出几颗?"

"一颗。"迪娜笑了笑,那笑容挂在脸上,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了——这是她真正开心时的表情。但星涟注意到,她的眼角没有弯。"我七岁那会儿,连北极星都要找半天。"

"可那颗星——"星涟指着盘面中央的空白处,"——它叫什么?"

"它没有名字。"蝶后接过话头,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,"很多星星都没有名字。天文学家们还没数到它们呢。等它们被数到了,才会有名字。"

"那我能给它取一个吗?"

蝶后和迪娜对视了一眼。

那一眼很快,快得像是星涟看错了。但星涟没有看错。她看见蝶后的眼角微微收紧了一瞬,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线被人扯了一下。她看见迪娜轻轻摇了摇头,幅度小得几乎不存在。

"当然可以。"迪娜说,"你想叫它什么?"

"叹气星。"

蝶后笑了,这次是真的笑,肩膀轻轻抖动,杯里的水面荡出一圈涟漪。"这是什么名字呀?"

"因为它在叹气。"星涟认真地说,"它不高兴,但它也不生气。它就是……一直在叹气。"

迪娜伸出手,揉了揉星涟的头发。她的掌心很暖,手指从发间穿过时,带起一阵细微的静电,让星涟的后颈微微发麻。

"那就叫它叹气星。"迪娜说,"这是你的命名权。找到它的人,有权给它名字。"

"真的?"

"真的。"

星涟低头看着黄铜占星盘,指尖轻轻触碰那个空白的位置。盘面比她想象的更凉,像一块沉睡的金属。她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——不是她发现了那颗星,是那颗星一直在等她,等了很久,终于等到一个能看见它的人。

"好了。"蝶后把空杯子收走,一只手揽住星涟的腰,轻轻一提,"睡觉。明天还要早起背咒语表。"

"我可以再看一会儿——"

"不可以。"

蝶后的语气依然温柔,但星涟知道,这个温柔的句号后面,是没有商量余地的。她乖乖合上厚壳书,把占星盘推回迪娜面前,跟着蝶后走向楼梯口。

走到第三步楼梯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
迪娜还坐在绒毯上,背对着天窗。星光从背后落下来,给她的轮廓描了一层淡银色的边。她低着头,看着手里的占星盘,手指悬在那个空白的位置上方,没有触碰,只是悬着,像是不敢碰,又像是在告别。

星涟想说什么,但蝶后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推了一下。

"走啦。"


星涟躺在床上,被子盖到下巴。楼下传来轻微的水流声,是蝶后在洗杯子。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,迪娜下楼了。

她本该睡着的。洋甘菊和蜂蜜有安眠的作用,蝶后总是在晚上给她喝这个。但今晚,那些温热的液体在胃里转了一圈,却没有带来睡意。

她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道裂缝,从东边延伸到西边,像一条细小的河流。她数过,这条裂缝有十七个分叉,最小的一个分叉只有指甲盖那么长。

楼下的声音变低了。

不是低了,是被压低了。星涟翻了个身,把耳朵贴向床垫。木质的床板传导声音意外地好,她能捕捉到一些碎片:

"……太快了……"

是蝶后的声音,比平常更低,带着一丝星涟从未听过的……恐惧?

"我知道。"迪娜说。

"她才七岁,迪娜。七岁就能看见轴心映射了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"

"我知道。"

"你不知道!"蝶后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瞬,又立刻被压回去,像被人捂住了嘴,"她给它取了名字。命名权不是普通的连接,那是——"

"那是锚定的第一步。"迪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"我知道。"

长久的沉默。

星涟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,盖住半张脸。她的呼吸在被子里面变得潮湿而温热。轴心?那是什么?她没听过这个词。她给那颗星取的名字——叹气星——为什么让妈妈们的反应这么大?

"我们不能再教她了。"蝶后说。

"我们说过这个。"迪娜的声音里带着疲惫,"我们不教她,她自己也会找过去。她跟着光走。"

"那就把光熄灭。"

"我做不到。"迪娜说。

然后是脚步声,一个走向另一个,布料摩擦的声音,像是拥抱。星涟知道那个声音——蝶后把迪娜抱进了怀里。她听过很多次,每次迪娜做了噩梦,或者半夜忽然惊醒,都会那样钻进蝶后的怀里。

"我害怕。"蝶后的声音闷在布料里,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,"我害怕失去她。"

"我也是。"迪娜说。

星涟闭上眼睛。

她想起那颗没有名字的星,想起它沉默的叹息,想起迪娜悬在盘面上方、始终不敢落下的手指。她有很多问题想问——什么是轴心?为什么那颗星不能有名?为什么妈妈们害怕?

但她没有问。

不是因为不在意。是因为她听见了蝶后声音里的颤抖,听见了迪娜那句"我也是"里面藏着的、和她胸腔里那颗"叹气星"一模一样的悲伤。
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不问。不问。她守护她们。

就像她们守护她一样。


窗外,那颗被命名为"叹气星"的暗星,在夜空中微弱地闪烁了一下。

像是回应。